北京,我住過的N個地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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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 天一觀察

2010年2月,從蘭州來北京,沿途的雪還沒有化。當那趟綠皮車到達北京西站,我在心里默念了N遍:“北京,我來了”。這是一個年輕人,過分緊張后的自戀,想給自己一點點自我暗示和激勵,只能以這種膨脹的方式表達。

那是個很挫敗的階段,考研無果,工作也不知道該怎么找、找什么,在選擇與沒有選擇之間,像無頭的蒼蠅一樣亂撞。在地質大學讀研的朋友害怕我丟失在北京的滾滾紅塵里,特意早早的來西站接我,每兩分鐘就一個短信或者一個電話,那種熱情那份情誼至今滾燙。

一出北京西站,面對巨大的人流,我有一點眩暈。坐公交去五道口,他一路給我介紹學院路上那些地標性的大學。北京像一個龐然大物一樣在我眼前攤開,我嘴上說著“也就那樣”,但其實心里裝滿的是各種惴惴不安。

在朋友宿舍借住的第一天,我發現北京的天亮的比蘭州要早一個小時。本來大家寬厚地應諾我可以多住一段時間,因為宿舍還有一個已經畢業考了公務員的男生也在這里借住,大家對這件事的容忍度極高。但實在受不了我驚天動地的呼嚕聲,于是屢屢向我哥們訴苦。哥們跟我提這個時,顯得格外的難為情,反倒讓我難受不已。雖然我能理解,也知道我在那是暫住,但找個住的地方,對我來說太難了,上哪去找,怎么才能找到便宜的?對我而言,兩眼一抹黑。

幾天后,我沿著北師大南門對面的那個小胡同,找了一個地下室改造的旅館的小單間,一個月500塊。這里面常住的人和旅客一半一半。我選了一個正對地下室出口的房間,從陡峭的樓梯上走下來,右手邊的第一間小房子,我想這樣可能會有點流動的風,萬一發生火災我也能快速跑出去。房子很小,能放一張床,一個桌子,我進去轉個身都困難。好在那時候東西并不多,一兩個包足以搞定。

我隔壁的房間比較大,因此租金也貴,這件間大都給旅客住。經常有附近學校的學生來這里開房。我在洗漱間見過一個怯生生的男生,我能從他臉上看出那種羞澀和窘迫。我躺在自己的床上,聽著三合板墻隔壁的一對對情侶們通宵的歡愉,徹夜難眠,輾轉反側,這簡直就是那個年紀里最殘酷的刑罰。

有時候,我試著晚上戴耳機聽音樂看書,躲過這種紛擾,常常戴著耳機就睡著,半夜又突然被嬌喘驚醒。我也試過早上早起,去北師大背書,試圖把自己折騰的筋疲力盡,這樣就能回來迅速入睡,但都不湊效。有時候實在受不了,就起床在門前的胡同里一圈圈的走,去到積水潭,走到新街口,甚至更遠,直到自己腫脹而躁動的身體冷卻下去。

住到第三個月,實在受不了了。行走在那段從門口進入地下的樓梯上的每一步,都讓我覺得沮喪。某天夜里,我給一個一道來北漂的同學打電話,想去他那借住幾天,想騰出時間來重新找房。撥通了電話,他告訴我他已經離開了北京。我有點莫名的恐慌,我想,他還有一個老家可以退回去,甚至可以在回去后在省城的媒體謀一份職,而我什么都沒有。

沒幾天,茂哥來接我了。他讓我去他家住一段。再找房子。他那時候在附近的一家教育媒體供職,編譯國外教育的內容,一周一個版面。他給了我很多照顧,讓我有了一個休養生息的時間窗口。那時候,我總會拿自己對未來的困惑和他討論,應該也給他造成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煩。他幾乎是我在北京遇到的最好的人。毫無理由的接納我,幫助我,僅僅因為我的輔導員是他曾經的實習生。

在旅館退房的時候,房東老太太一掃之前的慈眉善目,變了另一幅嘴臉。我說這個月我住了不到半個月,你得退我半個月的房錢。她說不可能,要么你就住夠,總之不可能給你退錢。我想反正自己去茂哥家,白撿了一段免費的住處,就沒太較真。

再后來,我自己去一個叫趙莊子的地方,找了一個村民的自建房。我在公司附近的公交站看公交路線,搭上一趟不知道去哪里的公交試煉,覺得距離自己還能接受,就下來找打聽房子。房東告訴我,那間房一個月400塊,我高興的差點笑出聲來。他問我租多久,我說越久越好啊,他說那就收一個月押金吧。每天走不到一公里就能到公交車起始點,但那時候一點也不覺得遠。

寒假我女朋友回家,路過北京來看我,七拐八拐的到了這里,我帶她在村口的飯店吃了一頓飯,點的都是我平時舍不得點的。那時候,沒有太多關于生活的面子和恥感。就覺得有個地方住就行。

女朋友說年后還會路過北京,我就想找一個城里的房子,這樣她就不用來回太折騰。我和一個小兄弟一起在后海邊的胡同里找了好久,也沒有找到合適的。再后來我自己在西四北三條遇到了一個穿公交司機制服大姐,她帶著兒子在貼出租房屋的信息,我去看了看那間屋,就決定租了。她帶著我去胡同口的取款機上去了錢,當天就簽了合同。

那是間加蓋在平房屋頂的房子。上下需要借助一個鐵制的梯子。一個大雜院住了好幾家,基本都是些老弱病殘,有一家勢力范圍最大,主人也最年輕力壯。那家的男主人沒事就盯著我這邊看,看的我心里發毛。搬進去的第一周,有天我下樓,他跟我說你沒事別在屋頂撒尿。我當時就懵了。草泥馬,敢情你沒事一天盯著我這邊就是為了提防這個嗎?我嚴肅的說我沒有,也不會。他說之前有倆女生租這個房子,就老在他們屋頂撒尿。我聽完心里有種莫名的屈辱。

大雜院里的關系并不像那些追憶文章說的那么美好。院子里剛進門的那一家,是一個老太太帶著兒子住,我幾次經過門口,不經意間看到屋里的樣子,讓我極為震驚,幾乎就是個垃圾場,老太太撿來的各種廢品都放在屋里,她兒子好像也不工作,神經也有點問題。另一戶,住一對老夫妻,坐在輪椅上老頭整天對著老太太罵罵咧咧。

我的房東,并不在這個院子里住,樓上樓下的房她都租了,自己在豐臺親戚那租房,南城的房租便宜。她兒子腦子反應比較慢,每次來收房租,她就問一遍我哪個學校畢業的,然后一遍遍的重復,你說我家這個(孩子),我們能供他,他為啥就考不上大學呢,你們外地的(孩子),這么苦,還來北京打拼。看著他們日子過得那么苦,又這么說好,我就更加不知道說什么了。

中途我去云南廣西出了一趟差,替公司去催收款子。走的時候正值開二會,門口老太太關切的問我去哪里,我瞟了一眼她的紅袖章,隨口敷衍了幾句。等我回來,二會還沒開完,有了紅袖章,她的神情完全不一樣了,感覺那些天她走路都帶勁了。我后來觀察過,胡同里,這種人很多。

住夠三個月,我就搬走了。沒有上下水,上廁所太不方便,中途趕上一次鬧肚子,一個晚上上上下下跑胡同里的廁所七八次,那個過程太痛苦了。

這次之后,我對胡同再無好感。我觀察過那些湊在一起瞎貧的老爺們,一句話,擊鼓傳花似的,每個人換一個說法說一遍,似乎在比賽誰說的好聽一樣。我不能用我的價值觀去強求他們,但我打心里覺得這是一群混吃等死的人。

一個周末,我搭乘13號線到了西二旗。立刻被那個空空蕩蕩的車站吸引了。我在那換乘昌平線,車廂里沒幾個人。我拿著半智能的摩托明系列手機,打開58,打開定位,看沿線的房子的出租價格。后來我到了沙河那一站,上面顯示有好多房子。跟著地圖到了那個村子,談了不到三家吧,就找到了后來租住了有一年多的那一家。好在那時候東西不多,最值錢的家當也就一個筆記本電腦。從西四北三條打個出租車到沙河,一百多塊,咬咬牙也就忍了。

剛開始挑選的房子臨街,覺得陽光充足。搬過去的周末,第一次睡到自來醒,那感覺真的很久違很難忘。后來就覺得太吵了,受不了。好在那時候房東家住的人不多,很多房子都是空的。我們先搬進去的人可以隨便調換。

房東老兩口,男的是出租車司機,姓什么我至今不知道。女的自來熟,讓我們叫她李阿姨。兩人雖然龜毛,但都挺愛干凈,每天把公共區域,尤其衛生間打掃的干干凈凈,這一點很難得。大部分時候我們都相安無事,關系緊張的時候集中在冬天。白天我們走了,房子里就沒有暖氣了,晚上回來暖氣片是熱的,但房子里的溫度始終上不來。周末就更難熬了。整個冬天,他都繃著個臉,見到我就說自己鍋爐燒的很賣力,去年冬天才燒了多少多少,第二年這套說辭變成了前一年賠了,收上去的取暖費不夠覆蓋成本。

他們有一個女兒,在天津念的書。剛搬進來那會,李阿姨和我們幾個聊天,問我們哪里人,在哪念的書,有沒有男/女朋友。說到自己女兒時,一臉自豪,“她上大學我就叮囑她不許談戀愛,找對象必須找北京人”,我心里想,靠,一個北京人都淪落到去天津念書了,還不是天大南開,有什么可嘚瑟的。

這之后的半年多吧,她女兒結婚了。女婿北京土著,在農業銀行工作。她聊這些的時候,我偶爾想過,是不是在她眼里,我們這些念了還不錯的大學的外地學生什么都不是,我們和那些混在這個村子里的民工是不是也沒有什么區別?

前前后后有好幾個校友都來這住過。這確實是一個便宜的落腳點。我也經常會張羅飯局,請大家吃飯。再后來,漸漸覺得這都是表面的熱鬧,每個人都有他的脾氣,人之交往,還是距離產生美,每個人都應該有自己的小宇宙。

再后來,我女朋友研究生快畢業了。在她畢業之前,我們從里面搬了出來,換到了附近的一個公寓里的一居室。挺大的一個房子,臥室巨大,廚房和餐廳也很大,客廳隔了一個小間出來,可以做書房。我同事和他弟弟去給我搬家,一出地鐵,他說這完全不是北京,像河北。那時候,還沒有“北京折疊”這個概念,其實,何止是“折疊”,是“斷崖”才更熨帖。

在這個屋子里,我開始了最初的那種對正式的生活的憧憬和規劃。我甚至去買過一套書桌和椅子,還有一套餐桌。我就是在那時候,喜歡上買菜做飯的。在這個屋子里,也發生過太多太多的爭吵。那么多年的異地戀,讓我覺得兩個人在一起的分分秒秒都那么美好。但第一次長時間的相處,讓我們都心力憔悴。那種畢業之前關于工作的理念的分歧,在這個時候被毫無保留的放大。

女朋友找到了工作,生活開始變得明媚起來。她回來跟我聊的時候那么興奮。她說一起去面試的還有海歸,但最終只錄用了她。人容易在這種相互的參照中找到成就感和存在感。那一段時間,我每天回家都會有現成的飯吃。

十一的時候,我們再一次搬家。搬到了四環邊岳各莊橋附近的一個小區。那是一個朋友的房子,空著,我們可以免費住一年,只需要自己承擔物業費即可。離我上班的地方近了很多。但對她來說,就太遠了,每天必須按時按點趕上班車,要不然就太折騰了。冬天天冷,她常會跟我念叨要是有個車就好了。一想,我倆念叨買車這事也有三四年了。

在這之后,我換了工作,去了鳳凰網,上班距離一下子變得很遠。每天上班的路線,差不多是一個對角線,從西南四環,到東北五環。我必須和301醫院門口的紅綠燈比賽誰更能把握誰的節奏,有時候一個紅綠燈,就可能讓一個早上的通勤變得狼奔豕突。晚上為了坐公司班車回家,我一般都八點二十下樓。到我那一站,車上基本就我一個人了。但司機一路狂飆,那段白天擁堵不堪的路,只需要四十分鐘就能搞定。我們就是在這個房子里堅定的決定領證。

住滿一年,我們搬到了回龍觀,一個自如的帶衛生間的主臥。這一次搬家,東西已經很多了。包括我們自己買的一個大衣柜。也許是屋子太小的緣故,在我們的記憶里,那段時間,我們都會很煩躁。我媳婦說她不會去廚房的,她接受不了共用一個廚房。

再后來,婚期近了。我們開始看房子。我們甚至去過香河,聽售樓的人給我們講這里以后的美好藍圖,和通勤的便利,但最終都覺得不靠譜。但幾次聊下來,會讓我稍微放松一點,覺得買房子其實沒有那么的可怕。

后來兩人基本就決定在回龍觀一帶扎根了,就只看這里的房子了。在看過好多老房子之后,我覺得基本對老房子失去了信心。貼滿小廣告的樓梯間,破敗的小區環境,人車不分流。買房是另一種糟心的體驗和另一種生活的開始。我之前寫文章說過買房的各種心路歷程。但總體其實還算順利。

那一年的四月,我們剛過了一個說走就走的假期,回來就決定買附近一個新開的樓盤。經歷了湊首付的煎熬,和交鑰匙的漫長等待。從五月到十一月底,那時候我經常一個人悄悄去小區看房子的進度。

簡單的裝修后,我就開始一點點的往新家里搬東西。今天搬一點,明天搬一點,那個過程,就像燕子銜泥筑巢一樣。

房租漲,跟中介哄抬物價,沒半毛錢關系。是沒有其他投資渠道,才會有人對炒房買房趨之若鶩;當房子的供給和流通性受限,緩解恐慌的方式就是房租漲價。真正應該去討論的是公租房和廉租房的供給,商品房,本質上是商品,哪怕用來出租,它也是商品。

就像這么多年來,每一次房價的管控,都是催促房價上漲的黑手一樣。只是,人們覺得,皇帝這么管,皇帝是好的,奸商是壞的,分謗代過而已。如此循環往復下去,就永遠發展不出好的商業文明。

我們的恐慌,來自于,上行的電梯降速了,水龍頭不像以前那樣慷慨放水了。于是,眼看著水落石出了,大家都開始恐慌了。想想三四年,北京每個咖啡館都擠滿了談項目的狂熱分子,現在再進去,發現,終于可以安靜的喝杯咖啡了。沒有這些資源兜底,那就讓房租兜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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